賦能鏈上市場的未來：可預測性的關鍵作用

區塊鏈現已具備與現有金融基礎設施一較高下的實力。當前生產級區塊鏈系統可於每秒處理數萬筆交易，未來更有望達到更高量級。

然而，僅有高吞吐量並不足以支撐金融級應用，還需具備高度可預測性。每當一筆交易被送出——無論是現貨交易、拍賣出價還是期權行權——都必須有明確且可靠的落地時效，這對金融體系的正常運作至關重要。若交易遭遇不可預期的延遲（不論是惡意或偶發），許多應用將因而無法運作。鏈上金融應用若欲具備競爭力，區塊鏈本身必須能提供短期納入保證，也就是說，只要有效交易送達網路，便能於最短時間內被納入區塊。

以鏈上訂單簿為例。高效的訂單簿運作仰賴做市商持續為資產提供流動性，即不斷掛單買賣。做市商的核心難題在於，如何在不被逆向選擇（即於偏離市場價格的報價成交）影響下，最大限度縮小買賣價差。為此，做市商必須即時調整委託，反映市場動態。例如，美聯儲一旦發佈公告引發資產價格劇烈波動，做市商便需立刻根據新價格調整掛單。若做市商的委託更新交易未能即時落地，套利者將可於過時價格成交，導致做市商產生虧損。為降低此等風險，做市商不得不擴大價差，最終削弱鏈上撮合場域的競爭力。

可預測的交易納入能力，正是做市商能迅速回應鏈下事件、維持鏈上市場高效運作的關鍵保障。

現狀與需求

當前公鏈僅能對最終納入給予強保證，且通常需數秒方可生效。這對支付型應用雖已足夠，但對需即時響應資訊的金融應用而言，遠遠不足。以訂單簿為例：對做市商而言，若僅能保證“數秒內將被納入”，但套利者的交易卻可更早進入區塊，則此種保證形同虛設。缺乏強納入保證，做市商不得不擴大價差以對抗逆向選擇風險，最終導致鏈上交易體驗遜於其他具更強納入保證的平台。

若區塊鏈要真正實現資本市場現代化的願景，開發者必須正視並解決上述問題，讓訂單簿等高價值應用得以蓬勃發展。

可預測性的挑戰

要提升現有公鏈的納入保證以支援上述場景，面臨眾多技術與經濟挑戰。部分協議目前可能仰賴單一節點（“主節點”）決定任一時刻的交易納入，這雖簡化了高性能公鏈的工程難題，卻也造成經濟瓶頸，主節點可據此攫取價值。通常，在被選為主節點的時段內，該節點對區塊納入交易擁有絕對主導權。

對承載金融活動的公鏈而言，主節點佔據極大優勢。若主節點拒絕納入某筆交易，用戶唯一補救方式就是等待下一位願意納入的主節點。在無許可網路下，主節點有動機提取價值，即所謂 MEV。MEV 不僅止於 AMM 夾層交易，主節點即便僅延遲數十毫秒納入交易，也可能大幅獲利，並削弱底層應用效率。若訂單簿僅優先處理特定交易者，其他人將陷入不公平競爭。最極端情況下，主節點惡意行為將導致用戶流失。

假設美聯儲升息，ETH 價格瞬間下跌 5%。所有訂單簿上的做市商爭相撤回未成交委託，並以新價格重新掛單。此時套利者大量提交過時價格賣單。若該訂單簿運行於單主節點協議下，主節點權力極大，可直接屏蔽所有做市商撤單，讓套利者獲取巨大利潤；或延遲處理撤單，待套利者交易優先納入；甚至主節點可插入自身套利交易，極大化價差收益。

兩大需求：抗審查與隱私保護

面對上述困境，做市商將失去參與的經濟誘因——每逢價格波動便成被利用對象。問題根源在於主節點握有兩大特權：1）可審查他人交易；2）可提前窺見他人交易並調整自身行為。任何一項都可能造成災難性後果。

案例剖析

以下舉例說明：假設某場拍賣僅有 Alice 與 Bob 兩位競標者，且 Bob 為該區塊主節點。（競標者人數僅為說明，實際情境下皆適用。）

拍賣接受出價時段為區塊生成期間，例如 t=0 至 t=1。Alice 於 tA 時提交出價 bA，Bob 於 tB（tB > tA）時提交 bB。因 Bob 為主節點，總能確保自身最後出價。Alice 與 Bob 均可即時獲取資產價格（如中心化交易所中間價）。假設任一時點 t，所有人對拍賣結束（t=1）時資產預期價格為 pt。拍賣規則簡單：最高出價者勝，支付自身出價。

抗審查不可或缺

若 Bob 能藉主節點特權審查 Alice 出價，則拍賣機制將失靈。Bob 可隨意出低價，穩贏標的，因無其他競價，拍賣收入趨近零。

隱私保護的必要性

更複雜情境下，Bob 雖無法屏蔽 Alice 出價，卻能於出價前窺見 Alice 出價。此時 Bob 可採取簡單策略：出價時僅判斷 ptB > bA，若成立則出價略高於 bA，否則不出價。如此 Alice 必然遭逆向選擇——僅當其出價高於資產預期價值時才勝出。每當 Alice 得標，實則預期虧損，反不如不參與。最終所有競爭者退出，Bob 仍能以極低價格得標，拍賣收入趨近零。

結論：無論拍賣時長，只要 Bob 可屏蔽或搶先窺見 Alice 出價，拍賣必然失敗。

此一邏輯亦適用於所有高頻交易場景，不論現貨、永續合約或衍生品交易所：只要存在如 Bob 的主節點，市場即有失靈風險。鏈上產品若欲可行，必須徹底杜絕主節點擁有此種權力。

現實世界的體現

上述分析似乎讓無許可單主節點協議的鏈上交易前景黯淡。然而，許多此類協議上的去中心化交易所（DEX）成交量依然龐大，原因何在？

實際上，兩大因素緩解了這一問題：

1. 主節點通常不會完全動用其經濟權力，因其本身對底層公鏈成敗投入極大；
2. 應用層已建立規避方案。

儘管如此，這兩點僅能暫時維持去中心化金融（DeFi）正常運作，長遠而言，仍不足以讓鏈上市場真正具備鏈下競爭力。

要成為有經濟意義的主節點，往往需大量質押。主節點或自行持有大量質押，或具備足夠聲譽吸引其他代幣持有人委託質押。無論何者，主節點多為有聲譽的實名實體，且其質押利益與區塊鏈成敗高度綁定。故至今極少見主節點完全濫用權力——但這並不代表問題不存在。

首先，單靠節點運營者之“善意”或長遠利益，並非金融未來的堅實基礎。隨鏈上金融規模壯大，主節點可獲利空間亦隨之擴大。潛在利潤愈高，社交層面對主節點行為的約束力就愈脆弱。

其次，主節點利用市場權力的程度具連續光譜，從無害到徹底破壞市場。節點運營者可能逐步突破利潤上限，一旦有人越線，其他人極易效仿。單一節點行為或無大礙，若集體轉變，影響則極為顯著。

最典型例子為“時序博弈”：主節點盡可能延後出塊以賺取更高獎勵，只要不違反協議。這將導致出塊間隔拉長，甚至跳塊。若無懲罰，節點過去出於“照顧鏈條”自律不玩時序博弈，但此社交均衡極脆弱，一旦有人開始獲利，其他人必然跟進。時序博弈只是主節點增加利潤、未完全濫權的眾多手段之一。單一措施影響有限，規模擴大則鏈上成本終將超過效益。

另一維持 DeFi 正常運作的關鍵，則是應用層將核心邏輯下移至鏈下，只將結果上鏈。例如，需快速完成拍賣的協議皆於鏈下執行。此類應用多於有許可節點集群中運行，以防惡意主節點作祟。如 UniswapX 在以太坊主網的荷蘭拍賣於鏈下撮合，Cowswap 的批量拍賣亦然。此舉雖對應用本身有效，卻使區塊鏈底層及鏈上價值建構陷入險境。若應用邏輯皆於鏈下執行，區塊鏈底層僅餘結算功能。DeFi 最大優勢之一是可組合性，完全鏈下執行則使應用成為孤島。依賴鏈下執行亦引入新信任假設，應用不僅仰賴底層鏈可用性，亦需信任鏈下基礎設施正常運作。

可預測性的實現路徑

若要根本解決上述問題，協議必須同時具備兩大特性：一致的交易納入與排序規則，以及確認前的交易隱私保護（嚴格定義及詳盡討論，參見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9.23984，尤其是第 9、11 定義）。

特性一：抗審查

首要特性為短期抗審查能力。協議若具此能力，則任何送達誠實節點的交易均能保證納入下個區塊：

短期抗審查：任何及時送達任一誠實節點的有效交易，必納入下一區塊。

以固定時鐘出塊為例，假設每 100 毫秒產生一區塊。則若交易於 t=250 毫秒送達誠實節點，應保證納入 t=300 毫秒之區塊。對手方不得選擇性納入部分交易、丟棄其他。其核心精神在於，用戶與應用於任意時刻皆可極高確信交易落地，不會因單一節點惡意或偶發丟包而失敗。

雖該定義要求任何送達誠實節點的交易皆能納入，實際落地成本可能較高。協議關鍵在於足夠健壯，確保鏈上入口極為可預測且透明。無許可單主節點協議顯然不符此特性，因一旦主節點作惡，交易即無處可投。但即使僅有四個節點能於每插槽納入交易，也大幅提升用戶與應用選擇空間。適度犧牲性能以換取協議健壯性，是值得的。現有協議保障仍遠遠不足，如何平衡健壯與效能仍待探索。

一旦納入保證確立，排序問題則易於解決。協議可採用任意確定性排序規則以保一致性。最簡單如按優先費排序，或允許應用靈活排序與其狀態交互之交易。排序最佳方案仍屬活躍研究領域，但無論如何，排序規則僅於交易被納入時才具意義。

特性二：隱私保護

具備短期抗審查後，下一特性即為協議需提供某種隱私保護，亦即「隱匿性」。

隱匿性：除交易提交節點外，協議於最終確認前不向任何其他方洩露任何交易資訊。

具隱匿性的協議允許節點檢視提交至自身的所有交易內容，但協議其他部分於達成共識、交易排序確定前，對內容一無所知。例如，可採用時間鎖加密，至特定截止時區塊內容才解密；或以門檻加密，待委員會一致認定區塊不可逆後再解密。

此意即，節點可濫用送至自身的交易資訊，但協議其餘部分於交易排序與確認前無從知悉。待交易資訊於網路公開時，交易已排序並確認，其他參與者無法搶先操作。此定義意義成立須保每插槽有多節點納入交易。

我們未採用更嚴格「僅用戶於確認前知悉交易內容」（如加密內存池）定義，因協議仍需篩選垃圾交易機制。若全網交易內容全數隱匿，網路難以辨識有效與無效交易。唯一可行者為於交易中揭露部分元資料，如無論交易有效與否皆扣費之付款地址。但這些元資料亦可能被對手利用。因此，我們更傾向單一節點可見全部內容，其他節點則完全不可見。如此，用戶於每插槽至少需一誠實節點作入口。

同時具備短期抗審查與隱匿性的協議，乃構建金融級應用的理想基礎。回到鏈上拍賣場景，兩大特性直接消除 Bob 可能導致市場失靈的路徑——Bob 既無法屏蔽 Alice 出價，亦無法據此調整自身行為，精準回應上述兩大問題。（詳見 最新預印本。）

有了短期抗審查，不論交易或拍賣出價，任何人提交的交易皆能即時納入。做市商可即時調整委託，競標者能迅速出價，強制平倉亦可高效執行。用戶可確信，所有操作均可即刻生效。這將推動新一代低延遲、面向現實世界的金融應用全面鏈上化。區塊鏈若欲真正與現有金融基礎設施競爭甚至超越，必須正視的不僅是吞吐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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