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个事。我十九岁那年冬天,在东北插队的时候,被一个老疯子拉着手,讲了整整一宿他的女人。不是他老婆。是个日本女人。


他姓卜,我们都叫他卜疯子。原本是我们农场喂马的,旧满洲国时候在开拓团干过杂役。平时没人搭理他,嫌他脏,骂他是汉奸。他从来不回嘴,蹲在马棚外面用雪搓手,搓得通红。只有我和他搭班,因为他教我铡草。那天零下三十几度,土坯房里就剩我俩,炉子灭了,风从墙缝往里灌。黑暗里他忽然问我,小子你多大了。我说十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十九,好年纪。然后他就开始说了。
他说他十九岁那年,在奉天给一个日本军官家喂马。那家有个女儿,比他大三岁。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,那姑娘偷偷塞给他一盒马油。他说那盒马油他舍不得用,揣在怀里,冻得硬邦邦的,晚上睡觉贴在胸口上。后来有天晚上,那姑娘把他叫进仓房,外面下着雪,里面堆着稻草。她说她要回日本了,可能不会再回来。然后就解开了自己的棉袄。
他讲到这里的时候,从炕上坐起来,盘着腿,眼睛在黑暗里发着亮。他说那间仓房里全是稻草味和马粪味混合的热气,他把马灯吹灭了,因为她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。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碰女人。第二天她被军车接走了,他在马棚里站了一上午。手里攥着那盒马油,没送出去。
他讲得很慢,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讲那姑娘棉袄上的花纹,讲仓房角落里那副旧马鞍,讲她走的时候雪地上留下的两条车辙。我坐在炕沿上,脚冻得没知觉。他讲的那些我从来没经历过,可我听进去了。不是兴奋,是整个人被按进一口深井里。一个疯子用他这辈子最柔软的一块,把一个十九岁傻小子的冬天给烫透了。
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停了。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。他背对着我说,小子,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,烂在肚子里。我明天不在了。第二天早上他真的不在了。铺盖卷在,铡刀擦得锃亮,墙上用粉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走了。我听农场的老人说他被接到林场那边去了,那边的马也瘸了好几匹。
他走以后我大病了一场,发烧说胡话。赤脚医生来打了退烧针,我迷迷糊糊觉得那间土坯房里还有稻草味。再过几年我回了城,结婚生子,跟谁都没提过那个晚上。直到去年,我孙子在院子里堆雪人,我蹲在旁边帮他找树枝当胳膊,忽然闻到一股马粪味。我站起来,往院子外面看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雪地上两道车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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